上帝失落的人与人失落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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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02
囚徒
囚徒
一、
“你可真会哄小孩。”女人接过自己的孩子,低头道谢。旁边的女人都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光看着他,而他却只是看着自己的正前方,并没有什么表示。即使自己的怀里抱着那位不认识的女人的孩子轻轻摇晃的时候,他也是如此的望着前方。
他不想看。他对看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另外他害怕,他害怕看到自己所恐惧的东西,比如婴儿的脸,比如含情脉脉的女人的眼光。
他使劲地回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可是不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火车的车厢里也没有任何的提示,他有些头疼,把自己的头靠在椅子的背上。
二、
乘务员开始送饭,他掏出钱包买了一份,撇开筷子吃了起来,他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吃着。突然从米饭粒窜出一条细长的虫子,那虫子的头似乎长着很硬的外骨骼,是黑色的,可整个身子却是柔软的白色,有力地扭动着,钳子一样的嘴巴疯狂的一张一合。
他被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饭盒筷子,掏出了一把小折刀,发疯似的朝那个扭动着虫子的饭盒捅去。白花花的米饭漫天飞舞,又象下雪一样的缓缓飘落在他四周的乘客身上。
含情脉脉的眼神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而庸俗的惊恐与厌恶。他左右看了看,这眼神给他安全感,这才是他从不畏惧的眼神。多么的简单纯粹,毫不掩饰,动物一样的,凶猛的,却又无奈的,好像一把生锈的斧头。
他默默地把小刀收起来,用折断的筷子去翻弄那个伤痕累累的饭盒,希望能够找到一条有着黑色硬壳头和白色柔软的流着汁液的虫子的尸体。可是那虫子却奇迹一般的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而不幸的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食欲,他觉得自己像一瓶被使劲地摇晃以后的可乐。于是他放下筷子,把桌上的食物打扫进垃圾桶,继续目视前方的呆坐着。
三、
四周的人开始生长,一直生长着,就像藤蔓一样。是的,他们的身体长出像章鱼一般的触手,而那触手又象树枝一样的分叉,再分叉,再分叉,好像能够无限的分叉,直到最后长出像毛发一样的,但是实际上是肉质的,微小的枝条。人们的枝条朝他包围过来,人们的肉体朝他聚拢,聚拢,环绕,拥抱。像是要把他闷死,好像他是他们的孩子,就像刚才被他所拥抱着的是某个陌生女人的孩子一样。
一个激灵,他抽搐一般的向四周扫视了一圈。他感到人们飞快的把自己的枝条和肉缩了回去,缩进了自己的身体里,继续玩扑克,聊天,以及慈祥的看着自己的婴孩。
一列火车呼啸着挫了过去,他想把那个婴孩的脑袋伸出去,撞个稀巴烂。又一列火车挫过去,但是明显的减慢了。似乎火车要到站了,他决定反正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索性就在这一站下车。广播响起,列车果然要靠站。人们纷纷起身,拿东西,穿衣服,有的刚刚醒来,揉着眼睛。
他并没有动。当所有人都准备停当之后,他才回去料理自己的那一份。火车停下了,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人们开始向车门挤去,尽管它们还没有打开。而当他们打开的时候,人们将像运动员一样往外飞奔,至少他们的心是这样。
轮到他了,车厢里已经没有人,全部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他好像是整辆列车里唯一不在这个站下车的人,或者他根本不是人。
可是他想成为人,他厌倦了永远站在某个侧面,把人类当作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来看待。他下定决心要下车,下车。站起来,拿好自己的衣服,戴上帽子,墨镜,穿上衣服,把领子高高的竖起。他向车门走去。一个扫地的乘务员挡住了他的路,他悄悄的站在后面,等待着。那乘务员挪开以后,他来到车门口,向外跨出了一条腿。
四、
一阵灼烧感传遍他的全身,使他颤抖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闪过。他只看清几幅——似乎有带钩子的锁链,剖开的胸膛和心脏,还有一堆狗屎——狗屎却停留在眼前,不再闪现过去了,他奇怪的用意识去感受那堆狗屎,然后发现他们并不是脑海里的闪现,而是真实的,黑色的还没有完全干燥的狗屎。
他跳下车,朝那一堆狗屎走去。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袭击了他,他蹲下,仔细地观察着,伸出手摸了摸,已经冷了,开始有一些的干。于是他捧起那狗屎,悠悠的,不受自己神智所控制的走回车厢。他的使命感告诉他,要将这些狗屎抹在某个再一次上车的乘客的脸上。
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掏出自己的车票,想看看自己到底要去向哪里。但是车票上的字迹非常模糊,似乎是打印的错误,似乎是被水侵蚀了,或许他已经昏了头,看不清了。
于是他只有继续的坐着,放弃了下车逃跑的想法,看着人们又一次一个接一个的上车,就坐,开始聊天打牌听随身听。他仔细地扫视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他看着,缓慢的看着。列车又一次的开动,他听到了铁轨和车轮的摩擦声,他始终坐在一张只有自己的座位上,他四周的座位票似乎总是无法卖出。
五、
这时他看见了,就在他的前方两排座位的一个女人,的高跟鞋。
那是一双很高的高跟鞋,就像模特在T型台上穿的那种高跟鞋。他一直都认为这是典型的虚伪的代表,人们穿这样的鞋子只为使自己看上去高一些,大自然给人设计的更加复杂更加有美感的赤裸的双脚应当是最美的,最为真实与纯粹的。那高跟鞋不过因为自己的历史与经常服务的行业内涵而显得美与性感而已。
这时那高跟鞋的鞋跟猛地伸长,直勾勾的朝他的眼睛放射过来。你知道,有的人对于自己的眼睛有一种天生的保护本能,任何朝着他们眼睛前进的尖锐物体都会给他们造成莫大的恐惧。而他恰巧就是这样的人,他痛恨这种高跟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它们总会这样无端的朝他的眼睛发起进攻。
他条件反射的捂住自己的眼睛,慢慢的放开手,并没有什么在他的眼前,不过是一双鞋跟很高的高跟鞋而已。可是那鞋跟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朝他的眼睛射击,于是他很不耐烦的祈祷,祈祷那个女人可以脱下自己的高跟鞋,可以不用再让他承受这种苦恼。
也许是他的祈祷产生了某种效果,也许是那女人因为鞋子的高跟而感到劳累与疼痛,女人奇迹般的脱下了高跟鞋。正在他准备虔诚的感谢上苍的时候,另一样东西却令他感到更加的厌烦,甚至是恶心。
那是一双多么丑陋的脚啊!就像一对海狮的鳍一样矗立在高跟鞋的后面,大自然断然不会创造出那样丑陋的零件。他不敢相信,还有比那双高跟鞋更加令他不自在的东西,而且就隐藏在那鞋子的背后。就在自己所深深讨厌的虚伪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的丑陋。所以他又开始祈祷,祈祷那女人能够把鞋子穿上,再一次用那种虽然虚伪但是却性感的方式朝他射击。就在这特殊的一瞬间,他终于觉得虚伪强于丑陋。
这一次他的祈祷并没有发生任何作用,那女人始终赤裸着自己身体最令人恶心的部位,慢慢的抖动着,像是在打拍子,在给他的呕吐欲望打着拍子。于是他决定到车厢的连接处去抽根烟,他没有什么烟瘾,不过想要逃离这令人难以承受的光景而已。
六、
车厢的连接处空气稍微新鲜一些,他深深地呼吸着,这使他得到一点点地放松。他拿出烟并点燃,实实在在的吸了一口,慢慢的吐出。烟魔术一样的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一会像一匹马,一会像一只小熊,或者小兔子,而后又渐渐的散去。突然一种感觉涌上他的心头,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躺在一块礁石上看天空。天上的云彩就会像这烟雾一般的变幻,那时的他觉得无比的神奇,以至于不禁感叹这大自然的造化,甚至想要亲近这造化的大自然。介于对这种感情的怀念与恋恋不舍,他又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的吐出……
烟雾在空中变幻着,一点点地扭曲着,挣扎着,想要使自己从一团无关紧要的微粒蜕变成为能够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某个东西。
这时,渐渐在他眼前呈现的是一具男性的生殖器,丰富的,形象地——在顶上突出的条子与在底下承受的圆球……他懊悔的又深深吸了一口,想要吐出一个女人的生殖器——那样的话,这团烟雾和他自己也就永远都不会孤独了。可是无论他如何尝试,他总是吐出男性的生殖器,就像他所已经拥有的那个一样的乏味,一样的令人无所适从,一样的毫无用武之地。
他非常的不满,开始狂躁的吸烟,吐烟。终于,在他的一再努力下,他成功的吐出了一对乳房!哦,或者说,两个烟圈和中间的小空隙。可是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对乳房,这就是他对于女性与女性生殖器的渴望所带来的奇迹。
这时他又感觉到一丝隐隐约约的悲哀,他一直都拒绝为自己感到悲哀,尽管他知道这是自己一生最应该做的事情,可是他拒绝。神奇的是,这一对臆想中的乳房却做到了,他感到无比的悲哀,甚至巴不得这些生殖器与乳房都快快的散去,就像其他的烟雾一样。
七、
周围突然黑了,那眼前的一切也不再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就像一幅象征主义的画被水稀释了,就像盟克的《尖叫》被撒上了松节油。火车驶进了一个隧道,他急切地感到头上的原本毫不动摇的灯光开始摇曳,完全没有规律可循,粒子就是这样运行的,你知道,你测量了它的动量就永远无法知道它的位置,反之亦然,这也煌煌的说明了你为何无法预知未来。他像外看去,一片不可捉摸的黑暗。只有自己的镜像在窗玻璃上大大的明晰了,显得格外的清楚。他吸烟的话,一个小小的红色亮点就出现,他又一次吸烟,就会重复的出现。渐渐的他对自己的反光镜像着了迷,他脱下眼镜,离玻璃很近很近的观察着自己。自己的眼睛渐渐的陷下去了,慢慢的无神,皱纹冒了出来,爬满了脸,胡子修长,而头发变白,再之后一切都不见了,消失了,剩下一个苦闷的颅骨。
他发现那著名的海德堡试验被推翻了,这将他大大的惊了一跳。无论如何那个试验都不应该在他的眼前被如此确切的推翻,那是他的某种信仰,某种赖以生存的准则。而残酷的是,在所有的孤独与痛苦与折磨与恐吓都失败之后,在这样一个简单的时刻,这样一个普通的火车经过的隧道却推翻了他的一切。
他灭了烟,颓然的回到座位上坐下,女人已经将自己性感的长腿和丑陋无比双脚收上座位盘腿坐着打扑克。他可以稍微的轻松一会了,他决定不去想刚才的事,决定把它当作自己不停的看到的幻象中的一个。
八、
火车长时间的鸣笛,慢慢的驶出隧道,四周又大亮起来。他看着窗外的树,就像他曾经看着自己的前方一样。树一棵接一颗的飞快跑过,农田是他们的背景。渐渐的他觉得似乎这一片片树的残象连成的面才是真正的农田,而后面那一动不动的农田是这片田地上的稻草人,麦田的守望者,或者狗。农田渐渐的消失了,在整个画面的背景上出现了城市,很高的烟囱,或许是发电站,或许是火葬场。而树慢慢的变少,不再是一片片的出现,而是很久闪过一棵。背景的城市也渐渐的坍塌了,他看到人们从自己的房子里逃了出来,有的穿着衣服,有的赤身裸体。有的抱着孩子,就像刚才下车的那个女人,却被碾压在自己筑起的高楼大厦之间。只有那些烟囱,很高的烟囱,始终耸立在画面的最后,在一切的废墟和尸体的最后面,最高,却永远不会倒塌,永远像一团竖起的烟雾一样等待着,等待着那吸烟的人吐出自己想要的形象。
他似乎有些迷恋眼前的一切,使得他不愿意回头,一直痴痴的望着窗外,直到火车又一次的停靠在某个站点上。
一切的毁灭和死亡和快感都停止了。他依旧固执而执着的望着窗外。坚信着当火车在一次开起的时候,那令人爽快地景象会回到自己的眼前。火车在简短的停靠之后又一次踏上征途,他期待着,充满了欢欣与固执的相信。
九、
可是这时他的座位颤抖了一下,有人坐在了他的身旁。这是第一次有人坐在他的旁边。他不禁朝自己的旁边瞟了一眼,却和那位不速之客正好四目相对——他看到的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带着令人惊异的光芒,光芒。灵巧得像一双猫的眼睛,狡猾得像一双狐狸的眼睛,残忍得像一双狼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双大象的眼睛,呆板得像一双死鱼的眼睛。是这双眼睛!似乎在不停的变幻着,每个时刻都有不一样的属性。它们的主人也看着他,用她自己的眼睛们。
他慢慢的转了过去,始终看着自己的正前方——只是转动自己的脖颈,慢慢的转了过去。他是不喜欢有人坐在自己的旁边的,这令他感到很不自然,感到窘迫,感到一种很大很大的压力,尤其是一个拥有这样一双变幻莫测的眼睛的女人。这种压力使得他不时地朝旁边偷偷张望,而每次张望都会使自己汗毛倒竖……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不停的变化着,看着他,似乎希望这许多变化中的某个能够将他看穿。这样的举动实在让他难受,他知道没有什么样的眼神能够将他看穿——因为他本身就是透明的,永远都是被穿越的。为了停止这样一场无休止的尝试,他干脆转过脸去看着那个女人,这时他又一次被这女人的眼睛所震撼。就像机场的公告牌,那双眼睛的神态不停的翻转着,飞快地变化着,以至于让他体验到的并不是一种情感,而是一个情感过程,而不同的变化顺序又组成了不同的情感过程。这真是一种令人毛骨耸然的奇妙体验。他想多看一会,可是他受不了那种压迫感,于是他低头去看女人的嘴。她的嘴巴很精致,涂着闪亮的唇彩,在黄昏最后一点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致的亮。他又继续向下看去,修长的脖颈,一件紫色的紧身毛衣和乳沟——他一惊,尴尬的抬起头,让目光回到嘴唇的位置。这真是一张好看的嘴,似乎从中吐出的都是象牙。
那张嘴开始说话了。
“你能用心一些么?”她说。他心中泛起一阵酸,一个陌生人这样的开场白令他感到非常的恶毒,尽管大部分人会感到不可思议的神秘。
“用心做什么?”他还是压着性子,礼貌的反问道。
“生活啊,你知道,生活,爱。”女人回答。
“哦,对于这两样东西,我是没有心的。”他再次看着自己的正前方将脸转了过去。
“嗯……”女人深思一般的哼了一声。
“那你知道寂寞的感觉么?”
他不禁一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他类似的话了,关于寂寞,孤独,等等许多的同义词。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寂寞过。”他微笑着说,马上又收敛了笑容。
“我有许多个自己的陪伴。”
“那让我来告诉你寂寞的含义吧”女人慢慢的说,好像说快了这句话会飞走一样。
他又转过脸来,充满同情的看着她。那女人也抬着头,眼睛始终像公告牌那样的翻着,转换着神情。
这时,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男人,他走到那女人跟前,大声说了一句“走吧!”之后便像提一只猫一样的去拉扯那个女人。女人挣扎着,似乎神情的转换更加快了,可是男人毕竟是男人,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女人生生的扯出了车厢。
他再次望着自己的正前方,缓缓地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微微的扬起左边的嘴角。“啧”
“婊子。”
他轻轻地说道。
十、
这时火车正行驶在望不到边的平原上,城市早已被遗忘,眼前只有一片荒草,又似乎有几棵白杨树,也许是橡树,他也搞不清楚。这景象如一片废土,“荒原,绝对是荒原。”他想。太阳正一点点地撤离地平线,把不多的树的影子拉扯得很长,天一点点地暗下去,他看着这眼前的荒原,隐隐约约的想起踏上这火车之前的自己。他只想起些微的一点,那就是荒凉,只有荒凉在记忆之中,除此以外他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又再次使劲地回忆,在恍惚中听到一个声音,一个细小的,稚嫩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这声音重复着,一遍又一遍,他捂住耳朵,挣扎着,翻腾起来,像一条被抛在沙滩上的鱼。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那声音始终在他的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询问。在这样荒凉的地方,还有什么是可以被得到的么?自己想要什么有任何的意义么?于是他使劲地想,这样的一个地方有什么是自己可以想要的,只要抓住一点,一个这荒凉无比的地方所拥有的词。
“我想要死亡。”他忽然放开抱着头使劲颤抖的手,喃喃的说道。
十一、
他安静了,似乎是昏了过去。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地平线上还留有一点点紫红,整个苍穹呈现在他的眼前。车外没有什么人的痕迹,更没有一点灯光,有的只是火车轮子压过铁轨缝隙时发出的呻吟。这时,最后的一丝天光也悄悄的离开了大地,窗外是完完全全的一片黑暗。无数的星星呈现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星星,细细的像胡椒粉一样。
广播声音响起,开始播放乘客们点播的歌曲。他也饶有兴致的点播了一首涅磐乐队的《Something in the way》。音乐从他头顶的喇叭中流淌出来,他叹了一口气,双手扶着头仰面躺在身边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看着头顶的喇叭。
科本那绝望得发绿的声音在车厢中回荡着,喇叭细小的孔里爬出了血,像装冰冻果汁的杯子上渐渐出现细小的水珠一样,那一丝丝的血痕渐渐的凝聚起来,有了形体了,掉了下去,他的脸上于是激起了一片新鲜的红色。更多的血珠落了下来,把他的眼睛染红了,它们汇在一起,流进他的嘴,他的耳朵,他的鼻孔。于是感官中充满了铁锈的味道,他好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鲜红的,无助的,在陌生人的手心里哭泣。他正旅行在路上,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无端的旅行,静止的行走。有东西挡住了去路,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清楚这样毫无意义的移动被挡住的后果,但是他感觉到有东西挡在路上,阻止他再行走下去。他不愿意那样,尽管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所在,但是他还是希望能够继续旅行。可是挡在他面前的东西使他很难过,却又无可奈何。他只有把自己看作一条鱼,因为它们是没有感觉的。
十二、
随着广播的提醒,火车里的灯“啪”的灭了。这时整个世界都完完全全的虚脱,好像一个空壳子,里面却什么也没装。他觉得这个时候的世界就好像他自己,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着,里面却空无一物。他摸索着,把自己的大衣盖在身上,蜷缩在座位上,好像一只小猫蜷缩在人的怀里。他知道他不是一只小猫,也没有什么人的怀抱,于是他只有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衣服,把自己包裹在这件大大的衣服里。不一会,他竟然觉得自己有被爱的感觉了。终于有什么东西愿意把自己放进里面,不再像世界那样的豢养自己,而是包容着,爱着。他抚摸着衣服的内里,把它贴在脸上,磨蹭着,好像那个陌生女人的孩子在他怀中所作的一样。就在这个时候,这件大衣成为了他曾经呆过的子宫,使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安全感。他无法满足于单纯的黑暗,他需要什么东西来提醒他,他是安全的。捂住耳朵,也就没有声音了,蒙住眼睛,也就没有画面了,蜷缩在自己的大衣里,也就没有了世界。没有了他所害怕的一切,婴儿,女人,人们,城市,荒原,高跟鞋,他的历史,他的生命,他的存在。
什么都没有了,安全感。
他安详的睡着了。
十三、
真是完美的一天
在公园里喝 Sangria
然后天黑了,
我们就回家。
真是完美的一天,
在动物园里喂动物
然后电影散了
我们就回家。
哦真是完美的一天,
我是多么开心的和你一起度过。
哦如此完美的一天,
你让我继续下去
你让我继续下去。
真是完美的一天,
烦恼全都抛在脑后,
我们的周末旅行,
是如此的快乐。
真是完美的一天,
你使我忘记自己。
我以为我是另一个人,
那个幸福的人。
哦真是完美的一天,
我是多么开心的和你一起度过。
哦如此完美的一天,
你让我继续我的渴望
你让我继续我的渴望。
你将要收获你所种下的,你将要收获你所种下的,
你将要收获你所种下的。
你将要收获你所种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