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6-28

        胃来了。

           我感觉到了,我的胃

           终于还是来了。

           它瑟缩着身子,在我的身子里。

           使劲地瑟缩着。

           我想,我不能让它跑掉。我低头

           看着这个好像刚出生的老鼠一样的家伙

           粉红色的,没有毛,也不会叫

           只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的,不能让它跑掉,我的胃。

           它瑟缩着。

     

           胃又来了。

           这次它不再瑟缩。,

           它来势汹汹,它说要推翻我,它说

           要推翻这身体,这躯壳,

    这一直容纳它的皮囊。

    自由,它说,自由。

    自由,它又使劲地挺起自己,自由。

    我愤怒而无奈的和它争斗着,这争斗的一边是我,

    一边是我的胃。

    后来我再也无法忍受,

    你走吧,我对它说。

    走吧,再也不要让我感觉你的存在。

     

    于是胃走了。

    带着光环,荣耀和成就感。

    胃自由了,它不再属于谁,他不再依附于谁。

    于是身体也自由了,再也不用感觉胃的存在。

    一个空的身体,躯壳,

    一个空的皮囊。

    这皮囊是欢喜的,它不再疼痛,不再承担

    一个瑟缩的胃。

    它祈祷,祈祷胃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是我呢?

    为何皮囊和胃的斗争却使我消失了?

    我又到哪里去了?

    没有了我,那皮囊和胃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

    恩,它们,是它们消失了,不是我。

    对,不是我。我还在,正在记录着。

    我还在,看着我的皮囊和刚刚跑掉的胃。

     

    啐!

     

    在我的胃从我的皮囊中逃跑的刹那,

    真正得到自由的

    原来是我!

  • 2009-06-11

    琴师

     

    一、

           他吃力的爬上一副象铁塔一样的凳子,小心翼翼的坐下,把自己心爱的玩具抱在怀里,从衣服口袋中摸索着拿出一块拨片。拨片上画着一个裸体的女人,手中扬起一把带火的利剑。而女人的面前是一条象大蟒蛇一样的,长着粗大胡须的恶龙。善与恶,黑与白,矜持与强暴,全部都在这样一块小小的拨片上鲜明着。这时他想,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啊。

           他是一个琴师,一个以弄琴为生的男人。

           这个俱乐部里非常的喧闹,充满了美好和谐的生命力。男人们放肆的调戏着,女人们放荡的尖叫着。

           他使劲地把耳朵贴在温暖的琴体上,想要把琴弦调准。

           人们使劲摇动色钟的声音就像在打着拍子,酒令就像歌曲,沙哑的老男人骂着脏话。

           他将连接的插头插好,打开音响,简单的弹了一个和弦。

           “谢谢大家的光临,今天由我来取悦你们。”

     

    二、

           他开始唱,唱着一首绝望的曲子,一首孩子的曲子。

           “生活不是我能够了解的事啊,活过的人他不能说出来。”

           抬起头,看到正对着自己的卡座里有一个女人正在哭泣。她坐在男人的腿上,整个身体沉没在男人的怀抱里。男人在卡座幽暗的灯的掩护下放肆的抚摸着她的身体,一边散发着自己的酒气,一边哼哼着什么,似乎是另首歌。

           女人看着他,像一尊柔软温存的雕像。他看着女人,看着女人的眼泪像蛇一样蜿蜒着,顺着消瘦的脸颊流下来。妆容已经被毁坏,显得一团糟,女人的脸顿时布满了粉底和眼影混合而成的沟壑,原本苍白的面孔上渐渐显现出几个可爱的雀斑。

           “生活为什么是一杯醉人的酒啊,喝过的人他不能说出来。”

           男人的手突然从女人的吊带背心中抽了出来,把住她的下巴,使劲一扭,使得自己的脸与她相对。接着他狠命的吻了下去,女人迎合着,轻轻地张开嘴,让男人的舌头僵硬的在自己的嘴里探索。接着她吐出那条舌头,用自己的舌头轻轻地舔着,男人于是满足了,却又无法冲动,只能将自己的手再一次放到女人的吊带背心里去。

           他看着这两条舌头,觉得它们像自己拨片上的那条喷火的恶龙。也许那是美好的,也许那是丑陋的,他已经无法分辨;应该相信的是眼泪还是舌头,应该体会的是同情还是纵容,他已经无法分辨。

           女人微微的斜过脸,用眼睛从自己的眼角里打量着他。眼泪接着流下,舌头继续绞缠,身体继续因为抚摸而颤抖。

           “生活好像那黑夜里漫长的路啊,路过的人他不能说出来。”

           他微微的停顿了一刹,唱出了这首歌最后的歌词。

           “路过的人他不能说出来。”

     

    三、

           在昆明的北边,打开大门的刹那,光汹涌的射入黝黑的房间。他双手拉着门闩,缓慢的将门拉开,让自己完全的没有轮廓的熔化在这刺眼的背景之中,这使他显得伟岸了,他想。门闩上雕刻着一个小小的狮子头,他感觉自己就像这雄狮一样,要咆哮,要奔跑,要从母狮子的群体中逃离,要继续流浪。

           于是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鸟的叫声在安静的小街之中回荡着,太阳发狠的曝晒那些绿的发油的树。美丽而浑噩的生活就在这里,离他很近,近得让他无法再入睡。在这伟岸与幻想的离开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中间的一间小小的旅社之中。旅社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房客们都已经离去,老板很信任他,经常让他打理这里,而自己却跑到西藏去了。

           他走回屋里,往露台上搬了一张小小的玻璃圆桌和凳子,之后从容的从他的玩具堆里挑选出最顺手的那一个。桌子的玻璃上有一片藤蔓的影子,却不是藤蔓,也不是藤蔓的影子。他知道那是没有生命的,玻璃上的磨沙。他打开一罐啤酒,悠然自得的坐在露台上,轻轻的弹着琴,弹着一首儿歌一样的曲子。

           Puff,一条住在海边的神龙……”

           他很喜欢这样的一首歌,一个玩具被渐渐成长的男孩抛弃的歌。他喜欢那种忧郁的,带着害怕,却又拥有简单美丽的身体的歌曲,就像那样的女人。而有人说这首歌是讲述大麻的,并且曾经给他举出了无数的证据,可是他不愿意这样想。

           啊,多么明媚的昆明的夏天!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建筑工地打桩的声音,钢筋的碰撞声,节奏明显而懒散。是的,懒散的,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明媚的昆明的夏天。他的身体开始出汗,于是他四下观察着,发现这小街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影后,他脱下衬衫,赤裸着上身坐在太阳下,享受着自己的孤独伟岸的现在。

           “在他们路过的时候,高贵的国王和公主冲着他们鞠躬,当神龙发出一声咆哮,即便是海盗船也会降下他们的旗帜。”

           他是多么的幸福啊!他什么也不缺,就像雄狮一样,游荡着。

     

    四、

           已经是下午了,太阳的血正一点点的流淌殆尽,他的力量正在消失。小街之中一直没有出现过人影,小街这时显得像一个舞台的背景,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于是,一个细长的影子投射在他赤裸的背脊上,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他警觉地向后望去,一个女人正朝他走来。他突然感到一阵尴尬,因为自己的裸体。他有一种自卑,而这种自卑只有在和人类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出现,对于自己的身体的自卑。可是他又总是渴望着,渴望有人能够欣赏他,喜欢他,喜欢他和他的裸体。

           他慌忙的从太阳底下撤退到了露台上的桌子旁,穿上他的衬衫,充满希望与恐惧的紧抱着琴。那女人走的近了,她是美丽的,完美简单的线条,就像那首儿歌一样的曲子。修长的脖颈,仿佛专门修剪过一般,快要齐腰的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样的流淌。

           他想象着,给女人的每一个身体部位都加上一种形容,一种比喻,甚至一种通感:比如他觉得女人又细又长的双腿和修长的跟腱就像杏仁味儿的香水一样销魂。

           他看不见女人的样子,因为她带着一个大大的墨镜。这使他觉得很可惜,很可叹。他兴奋紧张的看着女人走过来,准备兴奋紧张的看着女人走过去。可是那女子却径直朝他走来,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高大,一直的向上冲,直到失真了,超载了。女人掠过他的身边,径直走进旅社拿了一把小藤椅,又将藤椅放在他的旁边。轻轻的,像一个阳光下的幽灵,她坐了下去,坐在了一个自诩为音乐家的琴师的身边。

           他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要被那高大洪亮的声音冲破了,他的头,他的手脚,血管都要爆炸。他甚至可以听见它们高喊着爆炸。他本能的将眼睛躲开,看着自己手中的琴,可是他又无法抑制自己想要去看那个女人的欲望,于是他只有偷偷的,一眼一眼的瞥。

           他看到了——女人取下了自己的墨镜,她看到了那一张脸;一张美丽的,拥有可爱的雀斑的画着淡妆的脸,一张曾经画着浓妆的,被泪水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突然想起昨天夜里,这一双棕色的眼睛曾经求救似的,带着无望,痛苦与不得不有的冲动看着他,带着莫须有的感动和朦胧的挑逗,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在吊带的背心之中和别人的舌头上,看着他。他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愤怒,愤怒冲刷了一些欲望,也抑制了一些紧张。他的头顶和血管不再向他叫喊了,他又一次的完全控制了自己的双手。他拿出那个画着裸体女人和恶龙的拨片,开始满怀嫉妒的弹奏一首歌。

           “我的姑娘,我的姑娘,不要对我撒谎。告诉我你昨夜在哪里安眠。”

           他绝望的唱着,他觉得并不是因为那女人而绝望,而是他本身就是绝望的,即便自己感到幸福,也是绝望的,因为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他只有现在,要么就绝对的现在,要么就不现在。

           他把眼睛从吉他的琴弦上移开,抬起头看着那女子。

           “在松林里,在松林里,没有一点阳光,我将整夜整夜的颤抖。”

           他看着那女人,他虽然敢于正视她,却依然带着自卑与羞涩的欲望。而那女人的眼神却黯淡了,她的目光离开了他的眼睛,像自己的左下方望去。她又抬头看了看他,之后又很快游离了。

           她害怕了。他感觉到。她害怕了!琴师突然沉浸在一种莫大的喜悦之中,刚才的莫名其妙的愤怒与嫉妒也消失了,他现在只想像一只雄狮一样,安慰身边这个害怕的,美丽的,令人怜爱的雌性。

     

    五、

           他继续唱着。这首绝望的发绿的歌曲。

           “在松林里,在松林里,没有一点阳光,我将整夜整夜的颤抖。”

           他陶醉在这首自杀者死前所唱的歌里,他看着女人的眼睛,那眼睛却像昨夜的眼睛一样,流出了泪水。没有了放肆的男人,没有了痛苦和无奈,却依旧流着害怕的,冲动的,莫须有的感动的泪水。女人忽然嘤嘤的哭出声来。

           这下轮到他害怕了。他一直都恐惧一个哭泣的女人,她们让他不知所措,让他感到非常的为难与困窘。

           于是他继续唱着,低下头去,继续绝望而温柔的唱着。

           “她的丈夫是个勤苦的人,就在离这里半英里的地方。他的头在车轮下被发现,而他的身体却永远的消失了。”

           他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女人颓然的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流在他的眼前,那些泪水好像是毛巾上的水滴。

           “我的姑娘,我的姑娘,不要对我撒谎。告诉我你昨夜在哪里安眠。在松林里,在松林里,没有一点阳光,我将整夜整夜的——”

    他知道曲子到了尾声,在尾声的时候应该像那曾经绝望的一叹的人致敬,不论是情欲还是愤怒还是恐惧都无法阻止的致敬。他停了一停,像昨夜一般的,轻轻地唱出了最后的一句。

           “我将整夜整夜的颤抖。”

           就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轻轻的扶住琴弦的时候,女人吻了上来,吻在了他的嘴上,带着眼泪的味道,吻在了我们的琴师的唇上。他惊讶了,可那惊讶带来的僵硬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他的心像汽车的发动机一样的跳动,他应和着,这让他想起了昨夜的现在正在吻她的女子。他不愿意用自己的舌头去撬动那女人的双唇,他不愿意像一个客人,一个消费者一样去对待她。他轻轻地,一下一下的吻着她,好像在吻自己的宠物。你知道,他养了一只可爱的仓鼠,而他就是这样对待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的。

           他感到女人的身体热了起来,虽然除了嘴唇,她并没有触到女人的其他部位。他想,这是一个没有拥抱的吻,一个没有信任的吻,一个没有感情的吻。有的只是他们各自的对于自身的悲哀。

           他一直这样想着,这样简单温柔的吻着她,直到她伸出自己的舌头,尝试撬开琴师的嘴唇。他头顶的血管的呼喊又回来了,他感到在这样一个炎热的昆明的夏天的傍晚,这样的一种叫喊会将他焚毁,将他钉在欲望的十字架上,然后焚毁。他张开了嘴,那舌头像他拨片上的恶龙一样伸进了他的嘴里。他感到一阵眩晕,情欲在上升,没有语言,没有暗示。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艺术,那么的摇滚,那么的完美。

           他陶醉了,他又一次,怀着愚蠢的情欲,陶醉在一个绝对现在的女人的嘴里。

     

    六、

           他疯狂的吻着她的背脊,她的腰,她的臀部。他嘴里充满了她带有浓重性外激素香味的汗水,和他的唾液混在一起,充分的释放,开放,像花一样的怒放。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花一样的怒放了!他像一只发情的公狮一样,狠命的抱着她的腰,过滤着她的汗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咆哮着。他不再流浪,他找到了群体,他行使了自己的特权,他的责任,他知道不久之后他将离开,逃离,回归。是的,对于一只雄性来说,离开才是真正的回归。他属于自然,他属于生活,他不属于任何的谁,他属于她们。

           做爱对他来说是一件无比的奇妙的事情:他害怕,他真的很害怕。在做爱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有许多的针一根一根的从他的天灵盖上插进他的脑髓,有许多的噬人的虫子在他的脊椎上啃咬,使他怀着无比的负罪感,无比的自卑,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搅和。可是同时,这种害怕,自卑和负罪感又给他带来莫大的满足,像催情剂一样,让他膨胀起来,让他坚硬起来,让他扭动着,抽插着,吻着,拥抱着,用力的拥抱着,直到他的眩晕使他觉得自己爱着。他认为这样的做爱才是真正的做爱,才有资格被叫做做爱,而不是简单的性交;这样的害怕的,自卑的做爱对他来说才是绝对的做爱。

           要么绝对的做爱,要么不做爱。

           “你知道我不会是真的,你知道我是个骗子。可要是我坦白这一切,我们便无法快慰。”

           女人的呻吟声使得他更加的害怕与自卑,她转过脸来,吻他,把他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他感到她的乳头硬的像一颗钉子。他们极度的兴奋,翻腾起来,这个世界也随着他们翻腾起来。

           “来吧,宝贝,为我点火。来吧,宝贝,为我点火。”

           在夏天的昆明北边的一个小街边上的一个小小的旅店里,在二楼的一间闪着晚霞燃烧时发出的剧烈的紫红的房间中,这样两个身体缠绕在一起,发出了巨大的快乐的声音,而最后,在充斥着房间的害怕,自卑,感动和自以为是的爱的压迫下,他们从自己的疯狂中冲出。他趴在她的身上,拼命的吻着她满足的喘息着的耳垂,很久很久。

     

    七、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听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建筑工地打桩的声音。他递给她一支烟,她接过去,点着,于是烟雾就这样在小小的房间中弥漫开来,就像欲望曾经所做的。

           他转过脸去,吻她的嘴,吮吸她口中的烟雾。轻轻地凑到她的耳边,吐出来,连同一首美的像幻觉一般的,哦,不,美的像绝对的做爱一般的歌曲。

           “有一个女子相信,一切发光的都是金子。于是她买了一座通往天堂的梯子。”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觉得她美得无与伦比。

           “当她来到那里的时候,她知道即使商店已经关门,只要她开口便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突然吻着他,似乎想让他停下来,让他不要再唱下去,似乎这样的美丽的诗句与梦一般的旋律会对她造成伤害,莫大的伤害。她无法摧毁这样的曲子,她只能请求它们停下来,她只能逃跑,逃到他的欲望之中,他的疯狂的手臂与体液里。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吻着她,她的嘴唇,她的乳房,她身体的每一个细小的曲线,沟壑,他吻着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他就像一个严谨的德国学究一般,把她的身体分成许多的块,他甚至在女人的身体上看到了经纬线。细心的,他吻着,就像在做十字绣一样,他一针一针的吻着。一直到他的害怕与自卑又回来了,一直到他的害怕与自卑和她的呻吟声又一次完美的编曲在一起,无数的虫子再次开始撕咬他的脊椎。

           他将她翻过来,紧紧的把她的双手按在床头,再一次与她做爱。更大的害怕,自卑,喘息,呻吟;更大的翻腾,更大的绝对,更大的爱。

           要么绝对的做爱,要么不做爱。

     

    八、

           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些很大的裂痕,似乎其中的几块就要掉下来了。这应该是楼上的地板漏水造成的,他想。他又点起另一支烟,从床垫下摸出一本《生活在别处》,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女人赤裸的睡熟在他的身边,她的长发覆盖着她的脸,好像在玩捉迷藏。他也想要活在睡梦里,他对自己说,不用醒来,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然后细细的去体验梦与梦之间的鸿沟,它们转换的时候所发出的世界的断裂声。

           天早已经黑透,建筑工地打桩的声音也已经消失,这条小街又恢复了下午的清泉一般的安静。又或许它从来都没有喧闹过,又或许那是一种像一潭死水一般的安静,只有绝对的翻滚与呻吟声的存在,可是这样的话,它又着实的喧闹过了,透过小床的弹簧被挤压时发出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包包里找出电话,拨通了俱乐部经理的号码。他告诉他,今天自己生了病,不能唱歌了,不过他会找一个歌手去顶替的。之后他挂掉电话,又拨通了一个他熟识的歌手的电话,请求他去顶替他唱一晚。

           他觉得很累,他看了一会书,悄悄地搂着女人,关上灯睡着了。

     

    九、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他警觉地拾起地上的衣服,翻找着自己的钱包。当他发现一切都还在时,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已经是中午了,仿佛昨日一样的光景。他穿起衣服,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块行将掉下的墙皮,皱了皱眉头。

           门打开了,刺眼的光又一次照进小旅店,他又一次显得伟岸了,他想。他冲着门闩上的那个小小的狮子头雕像扬起了嘴角。

           他将那个有着磨沙的藤蔓图案的小圆桌搬到门口,拿了一把小椅子,找了另一把顺手的琴,打开啤酒,坐下来。

           遥远的地方传来建筑工地打桩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放松与懒散,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多么明媚的昆明的夏天!他又是多么的幸福,一只继续流浪的雄狮,一只伟岸的,绝对的雄性人类!

     

    十、

           他吃力的爬上一副象铁塔一样的凳子,小心翼翼的坐下,把自己心爱的玩具抱在怀里,从衣服口袋中摸索着拿出一块拨片。拨片上画着一个裸体的女人,手中扬起一把带火的利剑。而女人的面前是一条象大蟒蛇一样的,长着粗大胡须的恶龙。善与恶,黑与白,矜持与强暴,全部都在这样一块小小的拨片上鲜明着。这时他想,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啊。

           他是一个琴师,一个以弄琴为生的男人。

           这个俱乐部里非常的喧闹,充满了美好和谐的生命力。男人们放肆的调戏着,女人们放荡的尖叫着。

           他使劲地把耳朵贴在温暖的琴体上,想要把琴弦调准。

           人们使劲摇动色钟的声音就像在打着拍子,酒令就像歌曲,沙哑的老男人骂着脏话。

           他将连接的插头插好,打开音响,简单的弹了一个和弦。

           “谢谢大家的光临,今天由我来取悦你们。”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在她的吊带的背心之中和别人的舌头上,看着他。

           他向她致意,开始唱一首歌。

           “我的女孩,我的女孩,不要对我撒谎,告诉我你昨夜在哪里安眠。”

           他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女人,她依然从自己的眼角里看着他,她的脸上依然爬满了眼影和粉底混合成的毒蛇。

           “在松林里,在松林里,没有一点阳光,我将整夜整夜的颤抖。”

           在她吐出男人的舌头的一刹那,他看到她笑了,他看到眼泪混合着眼影和粉底流过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她微笑着,聆听着,带着绝对的做爱的回响。

           他停下,轻轻地一叹,唱出了最后的歌词:

       “我将整夜整夜的颤抖。”